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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启彦:永远的紫苏饼

    没有月饼的中秋,节日就空了;没有母亲的中秋,月光就淡了。
    母亲几乎用全年的时间准备中秋节。新麦面出来了,留下最好的,香油磨出来了,留下最好的,腊火腿腌制好了,留下最好的,做馅的炒面和籼米,也是她自己种。偶然去乡间集市,她突然会说,这花生好,买点回去,八月十五做馅。我从没有听她说过“中秋”这个词,她太土包子了。她在菜地里专门为中秋种着一种香料,叫“紫苏”。待成熟了收回来晒干收藏起来。中秋那天,她把紫苏叶放到油锅里炸,绿茵茵的又一点不枯,冷却后再舂成细粉。母亲常让我帮她舂紫苏粉,于是我一边舂一边拿紫苏叶子吃,可香了。她是使用这种香料的圣手,其它的如草果八角,她用得不多。自然,她做的月饼,就叫“紫苏饼”了。她做的“紫苏饼”,皮用香油和,香酥绵软但不分层也不会碎,馅用猪油冻,放再久的时间也不会硬、不会霉变。月饼的正面,又有红艳艳的五朵花,那是用五截高粱杆扎成一捆,再蘸上红色的颜料印上去的,中间一朵大,外面四朵小。母亲虽是老土,却也有文雅的时候,有一年,她给我们背了两句不知是哲言还是俗语的句子:“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,今朝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。”这是我至今听到的关于中秋的最有哲理的句子,虽然我后来知道的名句并不少。那是我童年里最甜美灿烂的中秋节。
    我不明白,现在这么高端的科技,很多月饼的皮一层一层地比宣纸还薄,一咬却一片片碎了。我得用一张纸在下巴下面接着,吃完再把纸折起来把碎片倒进嘴里。油又少,噎在喉咙里,边吃边喝水才能把它面糊冲刷到胃里。那馅又比石头还硬,咬牙切齿的嚼不细。比起母亲的“紫苏饼”,真是凤凰之于母鸡,响锡之于白银,黄铜之于真金呀。
    身为教师的我,都希望中秋节放假,让孩子们回家团圆。但常常事与愿违。有时为了攒大长假,中秋第二天才放,或中秋当晚回校。记得一年的中秋,刚好收假。我让同学们每人从家里带两个月饼来班里,分享给同学。如果是父母手工做的,就进行评比,看哪位母亲的月饼最精致最可口。高兴的是,有同学为了评比,特别让母亲准备,遗憾的是,手工做的也不多。结果没有评出名次,都得第一。是啊,母亲的心,哪有等级的高下之分呢。最重要的是,我发现有一份月饼,和我母亲的“紫苏饼”非常相似,都是以紫苏叶为主做香料。我便先行吃了半个,同学看我喜欢,悄悄告诉我,他带来的月饼,并不是他母亲的手工,是手工月饼店的奶奶做的。我没有责备这位同学,手工店的奶奶做的,当然是“母亲的手工”。其间同学们逼我出节目,我并没有背诵那些经典名诗,而是把母亲的名句又背了一遍。这里面颇多哲理,我希望我的同学能记住。和同学在一起的中秋是幸福的,至少乐趣是多多的,团圆心情是满满的。
    母亲离去后的中秋,味道就淡了。和家人在一起,虽然幸福,但并不新鲜。买月饼,送人月饼,接收别人送的月饼,怎一个累字了得。也吃不出“紫苏饼”的味了,有的品牌月饼,包装华丽得让你要流泪,打开包装后,就真的流泪了。诺大的盒子,月饼只有乒乓球大,一口吃完嫌多,两口吃完又嫌少。有时许多朋友一起喝酒赏月,倒也有“举杯邀明白,对影成三人”的情况,不过和李白的不同,我们那是酒喝高了,眼睛发花呢。现在这种平淡的中秋节,应该是圆满的了。常会想起《十五的月亮》里的人,想起那些从事机密工作的人,几个甚至十几个中秋回不了家,那才渴望,那才珍贵。我们的平淡乏味,才是最幸福的,应该知足。
    有一年中秋我回了老家,姐姐自夸得了母亲真传,做了“紫苏饼”。我吃了,觉得只是“酷似”而已。母亲的“紫苏饼”,怎么可能有一样的呢?饭后,我独白漫步乡间小路,久久地眺望圆月,故乡的月,在山顶上,在深壑中,在瓦缝间,在果树下,在竹叶中,这才是中秋啊!城市里高楼顶上的月光,公园荷池中的月光,那梧桐树下的斑斑点点,是不能算的,附庸风雅倒是足够了。在那物我两忘的凝望中,那月就变成了“紫苏饼”,慢慢地又变成了母亲的脸,那眼神,充满温情,充满期待,我高高地举起手来,去牵母亲的手,好像牵到了,又好像没有牵到,心里一着急,眼里便滚下泪花。
    “紫苏饼”不会随时光老去,它清辉永在,护佑着我们幸福绵长!

2017年11月1日 17:40